第1757章 掌心-《赤潮覆清》

    姚启圣的正妻显然发觉了姚启圣面色的变化,没等他出声便亲自上前拉着姚伦走到一旁去:“去去去,别背了,念丧经!”

    姚启圣瞥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脸上原本和煦温和的表情再也不见了,只剩下一脸的冰凉和沉郁,堂中顿时又冷了场,所有人都停着筷子不敢动,姚启圣一点没注意到堂中的气氛,心里头不知道在想着些什么,默默的端起酒杯啜饮着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靴底踩着青砖一路响到廊下,堂屋的门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,穿着官袍的姚陶快步冲了进来,都顾不得行礼,跑到姚启圣耳边急促而惊慌的汇报道:“父亲,出事了,施琅……施提督的水师没有来,有几艘快船逃到登州来,船船带伤,桅杆断了,船舷上全是弹孔,有的还在往外抽水。”

    “船上的人说,一更天的时候,施提督的水师在朝鲜海域的黑水渊遭到红营伏击,几乎全军覆没,船队完全被打散了,施提督的旗舰也被击沉了,施提督不知去向,有人说是被红营抓了,有人则说施提督已经跳海自尽了,还有人说施提督乘小船跑了,总之……生死不明!”

    堂屋里安静了一瞬,那一瞬太长了,长得像有人伸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,姚启圣手里的酒杯落在桌上,咕噜咕噜滚了一圈,双目瞪的滚圆,盯着姚陶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起身大步向着屋外走去。

    出了宅子,一路策马来到登州海港,海港码头上乱成一团,火把扔了一地,灯笼歪斜地挂在船上,有人在岸上跑,有人在船上喊,有人搬着箱子不知道该往哪送,七八艘挂着施琅所部认旗的快船停在码头上,没有一艘齐全的,全都是伤痕累累。

    甲板上、栈桥上、泊位边,到处是水师的人,灰蓝色的号衣被血浸得发黑,有人在呻唤,有人在扛同伴,有人在码头上蹲着,把头埋进膝盖里,肩膀一耸一耸地抖。有人在喊,喊什么听不清,所有声音搅在一起,乱成了一锅粥。

    姚启圣没有下马,就在马背上看着这一切,一动不动,姚陶策马赶了过来,扫了眼周围那些窃窃私语、慌里慌张的港口守军,低声冲姚启圣询问道:“父亲…….总督大人,要不要先派人封锁消息?”

    姚启圣望着那片乱七八糟的码头,苦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嘴角往两边扯,扯到一半就扯不动了,僵在那里:“封锁什么呢?施琅所部战败,水师全军覆没,这么大的消息怎么封锁的住?就算红营不会故意去传播消息,咱们自己的弟兄就不会各凭本事去打听?过了今夜,这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登莱,过不了多久……整个山东都会传遍!根本锁不住的!”

    姚启圣最后几句声音忽然拔高,如同训斥一般,显然是心急如焚,只能抓着姚陶当出气口了,姚陶脖子缩了缩,没有再说话,姚启圣咬着牙,依旧冷着脸,双目之中却闪烁着绝望的光芒:“这下子……彻底的完蛋了啊…….咱们是以协助肥前藩上洛的理由换取肥前藩允许我们前往日本,如今施琅水师覆灭,咱们这两三万人马不可能去日本了,没兵……肥前藩哪里还会理会我们?”

    “还有朝鲜,我们是以协助朝鲜抵御红营的理由换取朝鲜允许我们驻兵其岛屿、将家眷家产转移去朝鲜的,现在咱们的兵马过不去,将士们的家眷怀揣着那么多金银钱粮,谁看了不眼红?朝鲜…….必然对他们下手掠财!”

    “这下子…….退路完全断了啊!”姚启圣声音都在发抖,姚陶也浑身发抖,但坏消息接踵而来,一匹快马冲进码头,马上的人翻身下来的时候腿都在打颤,几乎是滚落在地,扑到姚启圣马前:“大人!大事不好了!白莲教那右辅韩闯投奔了红营,他亲自跑去鲁南劝降,被围在鲁南的白莲教兵马大半投降,只剩下寥寥几支兵马还在顽抗,白莲教那边的消息,他们的头头脑脑已经逃往京师了!”

    姚启圣的身子在马上剧烈的摇晃了一下,姚陶赶紧上前扶住,顾不得再给姚启圣当出气口,急切的说道:“父亲!等红营清理好那几十万白莲教教众兵马,恐怕立刻就会往济南和登莱来了,如今这局面,施琅水师既然已经覆灭,逃已经逃不成了,得赶紧布置防务啊!”

    “布置防务…….还有什么好布置的呢?”姚启圣声音哽咽,面上的表情终于是绷不住了,落下泪来:“我们手下的淮勇兵将,大半家眷家产都已经转移到了朝鲜去,自己也抱着逃去朝鲜日本的心思,根本就没有做好血战死守的准备!如今听闻施琅水师覆灭,知其后路被断,又忧其家眷家产被朝鲜所劫,定然遗恨于我,又无死战之决心…….这种情况下,非但无法同仇敌忾、殊死一搏,反倒会军心大乱、土崩瓦解!”

    “还有鲁勇等部和山东孔家等豪绅豪门,他们因为之前山东之役胜利,对我颇为信任,听了我的话弃了曲阜、鲁南等地的祖产、田产,退到济南困守…….若是让他们知道我早就准备抛弃他们,将他们当作勾住红营兵马方便我们逃跑的棋子香饵,他们又会是怎样的反应?定然是军心大挫,也是土崩瓦解的局面!”

    姚启圣在马上坐直了身子,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泪水,但泪水依旧止不住的滚下来:“我姚启圣算了一辈子,千算万算,算到最后却是个土崩瓦解的局面…….若是之前合山东之力与白莲教联手,与红营摆开架势堂堂正正血战一场,红营要取山东,也不是容易的事,我……依托济南、登莱,不会比周培公做的差。”

    “可如今……聪明反被聪明误,红营尚未攻来,军心已土崩瓦解,纵使尚有坚城要塞和十余万大军在手,也不会是红营的一合之敌…….这局面,还有什么好布置的呢?”姚启圣抬起头,看着天空上的繁星:“算了这么多年,终究还是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啊!”